从沈炼的地狱走进陆文昭的地狱

最后更新于:2020 九月 21日 , 星期一 , 00:02 凌晨

修罗场不在充满鞑子的萨尔浒,而在宫里。陆文昭和沈炼两个青年,一个以为靠后半生一股子蛮劲,可以最终清扫圈子,换回一个清清明明不受驱遣不被暗杀的炮灰人生,另一个则想安心的一步步在圈子里评职称。其实两人都不懂,圈子规则不会变,权力运行的机制也不会变。魏忠贤时代需要一套稳定的运行机制,崇祯同样不需要太有野心的人在朝廷中。所以跟崇祯一起颠覆魏忠贤的共谋者反倒要被处死灭口,而期待生活的张震却不仅没死反倒重新为官。这绝不是因为圈子怜悯他,而是圈子永远不希望让自己背上虐杀青年人的罪名,不仅自己不舒服也不好听,最好的虐杀手法是,让沈炼复职再从总旗做起,困在循环往复的修罗场中作一个期待升职加薪的小喽啰。

副千户长,是张震在陷入整套案件之前即将要评到的职称。**一个“副”字,就如同副处长、副部长、副教授,瞬间让你感受到那只是烦冗体制里一个无力的层级。**王朝兴亡一人扛这种玄幻小说中的场景绝不会出现在他身上。如果没发生这些事件,张震的生活不会发生变故,只需要遵从游戏规则,比如追杀搞掉在饭桌上开上司玩笑的朋友,比如处决北斋时不去阻拦性侵,比如随口就否认私藏画作卖了静海和尚这个朋友。一切都可以按照设置好的程序稳定的运行。无论是魏忠贤还是崇祯,与他无关,他仍旧是体制内一个安逸的小青年。

此前,他不需要也从没有过有陆文昭那种野心和抱负,整个故事在雨巷口将造船册子扔给北斋那一瞬间之前,他都无意去关心搞掉魏忠贤和天下兴亡这些士人考虑的大命题,那些虚幻的使命对他而言太过遥远。因为他已经接受了一套预设的规则——违逆犯上就是乱党,他的任务就是杀掉一个个乱党。如果不是同事凌云凯性侵自己喜欢的画家做的太过分,北斋也只是一个任务符号,砍了便是砍了,甚至他冒死烧藏书楼乃至无意搞死东厂的公公,其初衷不过是希望换回北斋,从而将其封口来保全自己,然后继续在体制内部安稳的等待。

**权力的运行永远不是直接对你的人身进行控制,而是形成恐惧,最终使你自行规训。**魏忠贤“侄子”在无常册上密切记录着殷小旗谤君的话语。魏忠贤能记得众多“侄子”辈儿中的这位吗,估计也不记得。但是当一日侄子,他自然会尽一日的“孝”,在权力阴影之下,不需要魏忠贤亲自指示,他也会理解权力层希望如何办事。所以权力不需要控制每一个手下,只需要培植恐惧感,把控好官吏晋升乃至送诏狱的管道,这些个体自然会驯服自己的嘴巴和身体,乃至那细微的心理变化。

筹上三十两银子换一张锦衣卫北镇抚司的堂贴,披上锦衣卫这身皮,吃了朝廷的俸禄,实则看似有了铠甲,同时却又有了软肋。所谓光脚的不怕穿鞋的,光脚你是在野人士,随性苛责谩骂还能博得声誉,像左副都御史杨涟参魏忠贤二十四大罪最终惨死狱中,看似杨涟是蠢,实则作为御史死得其所千古留名。而进入体制内,挂上绣春刀,便是身不由己,有些事情不仅干不干由不得你,而且别人在一旁迎合谄媚,你更不能面露鄙夷,甚至还得随着陪上几句。旁人若是玷污掌权的公公,你若是笑了,那也有下诏狱的风险。最终,权力并不是担心你违反规则,而是担心你没有恐惧感,甚至倘若你活的轻松无忌惮,也会引起权力的厌恶。你静海和尚端的正,对不起,我记一句话就能让你弯下腰,抬手撕掉这张纸就能让你顺服。甚至即使你低头,还有人比你下贱。其实每人最初想求的,只是得到恐惧圈子内的豁免权,但当你以为低头就可以了,却发现已经有人选择做家奴,最终你惟有像狗一样跳进水里叼条鱼才能显示出自己更下贱。

任何圈子的运转都是圈子内部的权力在操纵,圈子顶层一小撮人掌握着好坏判定的标准,所以大多数像张震这样的人是无权接触到最高层的,他所见的,是圈子在真实的规则之上,为他们制造一套虚假的规则。对沈炼、裴纶和魏忠贤众多的“侄子”来说,规则是一样的,就是有幸能“捡着”个大案子,有案子办,才有往上爬的机会,所以他们看到的规则还是表层。陆文昭就明白些,他知道规则是魏公公定的,只需要像条狗一样给魏公公捞条鱼,魏公公就能赏个事儿去办。对张震这群中下层锦衣卫而言,他们的世界是要提升武术技能、密切关注圈子动态、准确把握文书书写规范、遵从锦衣卫办事册不离身等等一系列制度、积累一个个破获的案子,成为一个合格的锦衣卫,通过个人的“努力”就能得到朝廷按期的奖赏一步步升迁。所以,经了这一遭,权力又让他重头做起,这就是属于沈炼的无间地狱。

殊不知,**其实所有的奖励,都是形塑表层规则与强化背后权力的过程。**而陆文昭和那群“义子”们则清楚,真实的规则就是傍着魏公公的大腿,他谙熟“锦衣卫就是厂公的狗,镇抚司就是厂公狗笼子”的道理。明白那些征战辽东驱逐建奴、平定山东流寇,从人肉血海中冒死搏杀无数次的人,其结果跟得了一句差使找到一只三条腿的蟾蜍,获得的收益毫无差异。对他们而言,人生没多大必要去干那种卖命费力的事情,只需要跪舔好权力高层魏公公,他们寻个蛤蟆最终也可以跟那些出生入死幸存的将士站在同一个平台,这才是游戏真正的规则,而不是表面那些给沈炼这些外人们塑造的规则。

陆文昭贴二百两银子捞条鱼,满脸堆笑跟东厂的上下公公搞好关系;丁白缨保镖队数十年如一日蛰伏在信王身边等改朝换代;信王装痴卖傻扮演废物让魏忠贤卸下防御。这些人能如此委曲卑微,是因为想有一日可以不那么窝囊的死,是想换个活法儿。**然而,爽快的活法儿世上从来没有过,要想舒服只有共谋。但共谋却又必不能如愿。**北斋、郭真、陆文昭、丁白缨跟信王共谋给船动了手脚,最终郭真还是难逃丁保镖们灭口,北斋则要被陆文昭灭口,而卢、丁跟信王共谋帮着做掉一个个知情者乃至兄弟,最终仍然死在信王的乱箭中。那么崇祯赢了吗,也没有,等着他的共谋对象则只有后金和流寇李自成。权力不会轻易的退场,共谋的交易成本是自愿贡献出自己的把柄,而交付把柄则又是陷入另一条不归路修罗场。老梁说的清,**对领导而言,越低级恶心的马屁你越是说的出口,那么那些恶心的事儿,交给你办你也能办好。**这就是属于陆文昭等人的无间地狱。

就今日学术圈来说,权力机制通过期刊标准和基金委员会运行。~~因此学术的标准也是出自掌握学术权力一二人的好恶,研究学术本质就是一种献媚行为。~~所以这其实不是哪一代人的问题,也不是中国学术圈的问题,而是与生俱来东西皆同的问题。很多博士可怜又可悲,眼巴巴的傻兮兮追逐正确的研究规范、严谨地调整自己,用揣摩出的研究法写各种实证论文,再满怀期待投给一个个“正规的”期刊。然而,一切都是学术权力制造的幻像,根本没有什么真正的学术需要去“做”,研究成果只是反复巩固学术既得利益者的地位。年轻人大都爱信没由头的预测和历史律,实则只要政权不发生变动,没人对学术好坏感兴趣,更没人愿意花精力顾及文人内斗。学术圈就是分饭圈,政权只是让一部分利出来让评委会和核心期刊来帮助分赃。学术好坏标准本身就是学术当权派所编织的幻象,还真傻到以为存在什么独立的真学术。当看清了这点,最终,青年人只能选择从沈炼的地狱走进陆文昭的地狱。

生在这世道,沈炼你说你没得选。殊不知,这世道永远是这世道,你没得选,崇祯时代没得选,明清易代没得选,三百年后我们也没得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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既见君子 云胡不喜